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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二百五十四章:第一次世界经济危机
他不敢说真话。娘在上海,厂子停工了,日子怕也难。
上海永昌纺织厂确实难。
仓库里堆满了布,可来提货的客商一个没有。李秀英带着女工们把布一匹匹检查,重新打包,其实是为了让她们有点事做,领口饭吃。
可米缸还是渐渐空了。
这天中午,厂里来了几个穿官服的人,领头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李掌柜是吧?官府征用仓库,存放赈灾粮。你们这厂子……暂时关了。”
女工们炸了锅:“关了?我们吃什么?”
“以工代赈。”官员拿出告示,“黄浦江疏浚工程,需要人手。去了管饭,一天还有二十文工钱。”
有年轻女工小声说:“可那是挖泥搬石的活儿……”
“总比饿死强!”李秀英打断她,转向官员,“我们去。但有个条件——得让我们女工在一起,单独划一片工区。”
官员愣了愣,点头:“成。”
第二天,李秀英就带着三十多个女工上了河堤。她们和男人一样挖土、挑担,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可看着锅里热腾腾的粥,看着每天发到手里的铜钱,没人抱怨。
晚上,女工们挤在工棚里,互相挑手上的泡。小翠小声说:“李婶,我听说……这经济危机,是因为咱们发展太快了?”
李秀英涂着药膏,轻声说:“嫂子不懂这些大道理。嫂子只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太快了,容易摔跤。”
她望向北方,想起儿子。那孩子在兵工厂,怕是也难吧?
朝廷的救市措施,像一副猛药,灌进了奄奄一息的经济身体里。
中央银行拨出的五百万两,先救了那些还有良心的银号。掌柜的重新开门那天,小储户们排着队,拿到钱时又哭又笑。虽然只兑付了本金的三成,可总比全没了强。
水利工程全面开工,从黄河到珠江,百万民工在河堤上挥汗如雨。工钱不多,但管饭,还能带点干粮回家。渐渐地,市面上的粮食开始流动了,虽然贵,但至少能买到。
最难受的是那些投机失败的商人。北京城西,一座三进大宅子被贴了封条,主人三个月前还是“铁路大王”,如今欠债十万两,连夜跑了。上海外滩,一栋崭新的洋楼被拍卖,主人炒股票亏了三十万两,跳了黄浦江。
王小虎有天路过证券交易所——那地方三个月前还人声鼎沸,如今门可罗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坐在台阶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完了……全完了……”
小虎认得他,是厂里一个老师傅的儿子,前年辞了工,专职炒股票,据说最风光时赚了五万两。
如今,怕是连兜里的铜板都不剩几个了。
三年,整整三年。
到共和九十八年(1718年)春天,市面才慢慢缓过气来。
新的《证券交易法》实施了,股票不是想发就能发了。银行要交保证金才能开门,掌柜的得签“无限责任”——要是倒了,家产充公抵债。
工厂陆续复工,但规模小了,谨慎了。永昌纺织厂重新开工时,只要了原来一半的女工。李秀英说:“慢慢来,接一单,做一单,不做库存。”
兵工厂的订单也回来了,但不再是以前那种动辄几万支枪的大单。而是零零散散,这个土邦要一百支,那个商队要五十支。陈铁山说:“这样好,稳当。”
王小虎又攒了点钱,这回不买股票了,存在新开的“国家储蓄银行”——那是朝廷办的,掌柜的是官员,倒不了。
有天晚上,他和陈铁山喝酒。老工匠喝多了,红着眼说:“小子,你说咱们这十年,像不像做了场梦?一会儿飞上天,一会儿摔下地。”
小虎点头:“像。”
“可梦醒了,还得过日子。”陈铁山倒满酒,“过日子,就得踏踏实实。”
窗外,月亮很圆。远处隐约传来工地上的号子声——那是新的长江大桥在修,以工代赈的最后一批工程。
这三年,死了多少家银号,倒了多少家工厂,多少人家破人亡,没人说得清。但活下来的人,都学乖了:钱不是大风刮来的,生意不是吹牛吹出来的。
上海黄浦江边,新的码头建成了。
李秀英带着女工们去看热闹。江面上,商船又多了起来,但不像以前那样密密麻麻。船稳稳地靠岸,货稳稳地装卸。
一个年轻女工说:“李婶,现在这样……是不是太慢了?”
李秀英望着江面,轻声说:“慢点好。慢点,船不容易翻,人不容易摔。”
她想起这三年,想起河堤上挑土的日子,想起那些跳江的商人,想起饿得面黄肌瘦的孩子。
这堂课,学费太贵了。贵到一个国家,要花三年时间,百万人的苦痛,才勉强学会一个道理:
发展不是赛跑,是走路。走得稳,才能走得远。
而此刻,谁也不知道,这场危机埋下的种子——那些失业又就业的工人,那些破产又重来的商人,那些被逼着学“规矩”的官员——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长出什么样的新芽。
江风吹过,吹动女工们的衣角。她们身后,上海城正在慢慢恢复元气,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脚步虚浮,但至少,又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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