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东田湾小学
我担任教务主任的第三年,一纸调令突如其来,区教育局将我调任城郊东田湾小学担任校长。原校老校长早已超龄,常年饱受病痛困扰。局领导评价我年轻肯干、品行端正、家世清白,是重点培养的骨干,班子会上直接敲定调动事宜,事前未曾征询我的意见。接到通知时,我满心错愕,心中说不清是喜是忧。但身为教育工作者,服从组织安排本是本分,我最终坦然接受调动。
消息传开,不少中学同事前来道贺,都认为这是提拔高升。我只能苦笑着摆手:“从中学调往小学,实在谈不上高升。”一旁的杨先生温和劝慰:“放宽心,踏实做事,前路自有光景。有诗曰,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学校特意为我组织了一场简短的欢送会。领导与同事轮番上前送上祝福,我不断躬身道谢:“多谢各位领导,多谢大家厚爱。”
新家距离东田湾小学大约五公里,乘坐公交四站便可抵达。我素来习惯早起运动,平日里便骑自行车往返校园。赴任当天,我骑着单车行驶在平整的水泥路上,清风拂乱发丝、扬起衣角,心底生出奔赴新征程的悸动。道路两旁垂柳随风轻摇,宛若列队相迎的仪仗。想到这里,我暗自失笑,一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浮上心头,又立刻警醒自己,切莫心生浮躁、骄矜自满。
行至校门口,两侧白底红字的标语赫然醒目: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门楣正中镌刻着校名——东田湾小学。校舍四周民居错落,处处弥漫浓郁烟火气息。我推车入校,校园由围墙环绕,墙根整齐栽种一排杨树;校内矗立两栋两层教学楼,一栋正对校门,一栋坐落右侧,大片空地开辟成操场。右侧教学楼一楼中央立着旗杆,鲜红的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天色尚早,学生三三两两走入校园。一位身形微胖的女老师快步迎上来,笑着问道:“您就是新来的陈校长吧?”我点头回应,她立刻伸手与我相握,自我介绍:“我叫冯香莲,负责一年级教学。”话音未落,她转头朝着教师宿舍扬声呼喊:“大家快出来,新校长到了!”
宿舍房门接连推开,几位老师陆续走出,纷纷上前问好。有人惊叹我年纪轻轻便扛起校长重担,还有人主动帮忙,将自行车停靠在树荫之下。众人轮番握手寒暄,热忱得如同久别重逢的老友,这般真挚的欢迎,反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大家还在相互寒暄,教育局副局长的小车驶入校园,喇叭声响起,全体教师连忙上前迎接。副局长环视众人,开口说道:“人都到齐了,我们直接上楼办公室开会。”众人簇拥着领导,一同登上右侧教学楼二楼办公室。
待众人落座,副局长主持简短的见面会。他代表教育局向全体教师介绍我,言语间不乏赞许。随后各位老师依次自我介绍,说明任教班级与科目。我起身表态,坦言自己同样奋战在教育一线,往后愿与各位同心协力,办好东田湾小学。我悄悄打量在场众人,每个人眼中都带着接纳与期待。想来前任老校长常年体弱,办学少有冲劲,全校师生都期盼着新鲜力量带来新的生机。
会议结束,各班早读即将开始。副局长嘱咐冯香莲带我熟悉校园环境,便先行离开。冯老师边走边逐一介绍校舍布局:“二楼两间教室分别是四、五年级,四年级班主任徐玉梅,五年级郑千年,也是咱们学校唯一的男班主任,每班二十多名学生。楼梯下方是教师专用卫生间,学生厕所设在围墙后侧小门外面。”
我们缓步下楼,她继续介绍:“一楼第一间是我的一年级教室,隔壁二年级由王静老师负责,最尽头是三年级,班主任潘凌云。办公室还有两位专职教师,美术、音乐由曾媛媛一人兼任,体育是赖胜远老师。”
走过三年级教室,拐向侧面便是教师宿舍楼。楼栋不长,上下各三间房:楼上全部安排女教师居住,楼下两间作为男教师宿舍,两人合住一间,剩余一间曾是老校长午休室;另有一间阅览活动室,屋子正中摆放长条木桌,靠墙立着两座书柜,堆满各类书籍。正对房门的墙壁写着一行励志标语: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参观完毕,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早读结束,学生如潮水般涌出教室,在操场上追逐嬉闹,喧闹声此起彼伏。副局长走到我身前叮嘱:“向南,好好干,我先回局里了。”我和冯老师一路将他送至校门,望着轿车转弯消失在路口,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冯老师见我神色略显疲惫,轻声询问若无其他安排,她便返回班级照看学生,说完匆匆离去。
回到办公室,我擦去额头薄汗,在老校长遗留的办公桌前坐下,从包里取出保温杯。体育老师赖胜远十分勤快,不等我动手,主动接过水杯,先用热水冲洗,再灌满温水放到桌前:“校长,水有点烫,您慢些喝。”我连忙欠身道谢。
赖胜远留着利落短发,皮肤黝黑,身形挺拔健壮,待人热忱、手脚麻利。我翻看前一晚梳理的办学思路,心中盘算后续工作。眼下我对全校师生尚且生疏,一切只能循序渐进。
我转头询问赖胜远每周课时量,他答道一周十节,每个班级安排两节体育课。我又看向一旁伏案备课的曾媛媛,她抬眼淡淡回话,同样十节课,美术、音乐各五节。当日她身着拖地碎花长裙,身形清瘦,梳一根粗长马尾,眉眼清冷,自带疏离感。若非主动搭话,她从不会主动开口,和热情外向的赖胜远形成鲜明反差。
我暗自心想,她性情冷淡,若能多沟通,或许可以解开彼此隔阂。我缓步走到她桌前:“备课辛苦了?”她抬眸淡淡回应:“还好,准备下午美术课。”我提出想去旁听她的课堂,她眉头微挑,打量我半晌,语气略显敷衍:“美术课没什么好听的。”顿了顿又补充,“您是校长,想来便来吧。”我笑着道谢,转身回到座位。
我翻阅课程表,接手老校长原先承担的课程:四、五年级各四节思想教育课,外加八节五年级语文课,下午恰好没有课程。我再次询问赖胜远全校学生总数,共计一百六十七人,相较去年新增九名学生。算上我,全校一共八位教师。我暗自定下计划:近期听完所有教师的课程,摸清真实教学情况,再规划后续管理工作。
课间操时段将至,赖胜远准备下楼组织学生列队,我叫住他,告知做操结束后,我要面向全体学生简单讲话。冯老师也过来提醒,正好借此机会让孩子们认识新任校长,其余老师纷纷附和。楼下很快传来赖老师清脆的哨声,各班学生迅速列队集合。
广播体操音乐响起,大部分老师仅仅站在一旁看管队伍,只有赖胜远上前领操,二年级王静老师跟着学生一同舒展肢体。操毕,赖胜远拿起喇叭示意安静,台下响起热烈掌声,一双双好奇的目光齐齐投向我。
我向前站定,朗声开口:“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早上好。我是新来的校长陈向南,此前在中学任教。今后我会和全体老师一同努力,把咱们东田湾小学办得更好。也希望同学们珍惜读书时光,团结友爱、勤学善思,将来成为对国家有用的人。谢谢大家。”
下午,我如约旁听曾媛媛的美术课。能明显察觉到她全程紧绷,内心压力不小,但课堂节奏依旧把控得当。学生动笔绘画时,我在教室行间缓步巡视。课程结束,她主动等候我的点评,我坦诚说道:“我并不精通美术,今天纯粹过来学习。整堂课没有大问题,只是你授课过于严肃,想来是我突然听课,让你心里放不开。”她忍不住小声抱怨毫无准备。我心知她性格本就清冷刻板,平日里上课亦是如此,学生难免心生畏惧,但她管束调皮孩子自有一套办法。
往后几日,我逐一听完所有教师的课程,心中对每个人的教学风格都形成清晰认知。
五年级班主任郑千年,脸型方正,身高一米七有余,黑发梳理整齐,浓眉大眼,模样周正。他兼任数学、语文教学,数学功底扎实,语文课却略显随性散漫,部分字词释义存在偏差。课后我当即指出疏漏,他却不以为意:“词典里也有这类解释,些许出入无伤大雅。”
我瞬间沉下脸色,严肃告诫:“教书育人容不得半点含糊,凡事必须严谨求实,稍有松懈便是误人子弟。”他立刻收敛散漫的神色,应声承诺及时改正,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服。
四年级徐玉梅,身材丰满、皮肤白净,个头不高。语文课教学循规蹈矩,严格贴合教学大纲,虽不算出彩,却始终紧扣教学核心。平日里她时常主动帮忙整理办公室教学资料,待人温和。二年级王静身形娇小,口齿伶俐、思维敏捷,课堂氛围鲜活热闹,擅长调动学生互动,寓教于乐的授课方式令我十分欣赏。
一年级冯香莲是校内资历最深的教师,建校之初便跟随老校长驻守校园,今年三十五岁,已婚,育有一岁多的幼子,身形微胖。她教学经验老道,擅长用孩童易懂的语言授课,时常鼓励学生,她的班级举手发言的学生络绎不绝。
三年级潘凌云最令我刮目相看。她身高近一米七,是校内最高的女教师,身形挺拔、轮廓分明,观察力敏锐至极。背对黑板板书时,便能察觉后排学生的小动作。曾有男生偷偷向前排投掷纸团,她头也不回一语点破,写完板书后径直点名,让男生主动起身认错,循循善诱,引导学生明白规矩的意义。这般通透的育人方式,是我尚且不及的,也让我对她的过往生出许多好奇。
周五放学后,我临时组织教师会议,通知五点散会后参会。可郑千年、冯香莲依旧迟到数分钟。我环视在座众人,直言我对时间纪律要求严格,往后开会务必守时。冯老师正要开口解释,我抬手示意不必多说:“迟到想必是有工作琐事耽搁,这次我不再追究,但往后不必寻找借口。”
我提前限定会议时长十分钟,直奔议题:
第一,所有教师需课前一分钟抵达教室门口,杜绝打铃之后匆忙进班,以往松散的惯例,从下周正式调整。这番话,实则针对经常卡点到班的冯老师;
第二,课间操全体教师参与,以身作则带动学生锻炼,确有特殊情况,提前向我或是赖胜远报备;
第三,校内两处厕所,此前赖胜远只在每日放学冲洗,往后中午增加一次清洁,每月月初统一消毒。赖老师当即爽快应下,毫无异议。
随后我点评近期听课收获,提议教师之间互相听课、取长补短,正如活动室对联所言: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我先夸赞冯香莲深谙儿童心理,课时繁重,依旧把课堂打理得生动出彩。她独自承担一年级全部课程,还要照料年幼的孩子,教学质量始终稳居前列。冯老师嘴上谦虚,神色却舒展不少。
再称赞王静课堂活泼,善于激发学生思考,也是每日带头做操的老师。
谈及潘凌云,我直言心中满是佩服:备课扎实、讲解深入浅出,善于引导学生深度思考,板书设计独具巧思,值得所有人借鉴。话音落下,全场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素来清冷自持的潘凌云,脸颊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其余老师各有长处,受会议时限限制,不再逐一细说,我宣布散会。
周二上午,我前往区教育局汇报校园近况,同时申请经费筹备首届校运会。闲谈之间,我向副局长夸赞冯香莲、王静与潘凌云三位优秀教师。谈及潘凌云,副局长告诉我,她父亲与我父亲同样是部队转业干部,如今担任中区区委书记。当初分配潘凌云前往偏远小学,她满心抵触,是她父亲坚持让她到基层磨砺。如今她的成长,足以证明是可塑之才。
午间返校,郑千年正拉扯一名调皮学生在办公室批评教育。那孩子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郑老师勒令他认错,拒不认错便抄写课文三遍,见学生沉默不语,便放话联系家长。我心知这般简单粗暴的教育方式治标不治本,当下上前劝说,他未必能够接纳,便没有插话。
不多时潘凌云下课归来,安静坐在办公桌前。一名女生前来请教习题,她耐心叮嘱这位班干部,辅导同学不能直接告知答案,要梳理解题思路,讲清来龙去脉。
校内多数教师住校,唯有冯香莲家住校园周边,丈夫在工厂担任车间主任。老校长的午休室常年弥漫浓重药味,我只住过一晚便彻夜难眠,平日基本回家居住。潘凌云从前因和父亲赌气,周末也留守学校,近来归家次数增多,想来父女二人早已和解。其余教师都是外地分配而来,常年以校为家。
转眼我来到东田湾小学已有半年,和师生愈发熟稔。我走遍辖区走访学生家庭,优生、学困生家中一一到访,慢慢梳理家庭教育对孩童成长的影响,也总结出心得:对待后进生,一味向家长告状收效甚微。我时常劝慰家长,孩童天性调皮,往往更富有灵气。
校园管理我依旧严格,但和老师们相处,不再像初来时那般紧绷。教学需要轻松包容的氛围,唯有放下隔阂,大家才能坦诚交流。
校园规模不大,不少流言悄然传开:郑千年时常主动帮徐玉梅做事,暗藏好感,徐玉梅却始终刻意疏远;赖胜远倾心曾媛媛,可她明确表明不会在校内寻找伴侣;赖胜远心里清楚,清冷高挑的潘凌云也不会动心;王静校外早有交往对象。此前我当众夸赞潘凌云,所有人都默认我们互生情愫。实际上,我与潘凌云心底早已悄悄爱慕彼此,只是默契保持距离,对流言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