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帝兵（146）(1/1)

首发：~第346章 帝兵（146）

殷无咎没接话。他伸手从旁边的皮筒里把朱砂墨罐拿了出来搁在手边，又在膝盖上摊开一张备用的空白皮纸。他拿笔蘸了墨在纸上慢慢地画着什么东西，笔尖在皮纸上走得很轻很缓，画出来的线条绵绵密密的。雪帝偏过头看了一眼，他画的是她颈侧那片青灰色脉络的形状，细如发丝的纹路从锁骨中央朝四周舒展开来，每一道分岔都描得分毫不差。

“你画这些做什么。“她问。

“记住它。“他说，笔下没停，“等分离纹走完之后拿出来比对一下，看到底清干净了没有。“

雪帝没再问了。她把脸重新埋回膝盖里闭上眼，听着阵图光球低沉而均匀的嗡鸣。那声音听着听着就成了某种催眠的节奏，她浑身上下绷着的劲儿一层一层地松下去，意识渐渐沉进了一片温热的模糊里。她是被一阵轻微的晃动惊醒的——殷无咎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半个时辰了。“他说。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靠着石壁已经滑下去了一截，几乎半躺在了地面上。她撑着地面坐起来，深吸了一口气。阵图的琥珀色光芒在她眼前晃了晃然后稳定下来，那团光球还在转，牵引力稳定而持续地朝地底深处灌进去。

“还有多久。“她问。

殷无咎看了看腕上绑的小漏刻。“差不多两刻钟。你先活动一下。“

雪帝撑着石壁站起来，原地走了几步活动开僵硬的腿脚。她走到圆坑边缘朝下看了看底部那块黑色石板。石板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凝结着，在阵图的光里泛着湿漉漉的暗光。石板正中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痕，是她以前就刻在那里的——阵眼的锁孔。她把玉盒掏出来放在圆坑边缘的平地上，解开外袍的系带把外袍脱了叠好搁在玉盒旁边。

殷无咎在旁边看着她脱外袍。袍子下面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内衫，那件内衫足够薄，布料底下颈侧脉络的青灰色和蔓延到胸口正中的暗色都透得清清楚楚。那片颜色已经逼近了她心口的位置，像一只张开的青色手掌按在她胸骨正中央，指尖正朝心口的方向探过去。

“还有多久。“她又问了一遍。

殷无咎又看了一眼漏刻。“一刻。“

雪帝点了点头。她在圆坑边缘坐了下来，两条腿垂在坑壁内侧悬着，靴尖在石壁上轻轻磕了两下。她把内衫的领口稍稍松开了一些，露出锁骨正下方那片青灰色脉络最密集的区域——那里的皮肤下面像是埋了一张细密的网，青色和灰色的丝线交错盘结着，还在缓慢地朝四周蔓延。

“时辰到了你就把我推下去。“她说，“我自己坐进去的时候力道不够稳，容易偏出阵眼中心。你推一把，把我直接送到正中央。“

殷无咎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盯着她的后脑勺。“知道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阵图的嗡鸣声在溶洞里越来越清晰，那团光球的旋转速度在缓慢地加快。漏斗结构末端指向圆坑中心的那道暗红色纹路越来越亮，从边缘到中心像是一条暗红色的河流正在涨潮。雪帝的呼吸也开始变了——她胸口那片青灰色脉络在阵图光芒的映照下开始自己微微发光，青灰色的细线里面像是有很淡很淡的光在流，和阵图的光芒隔着空气遥遥相和着。

殷无咎看着漏刻里最后一滴水滴了下去。

“到了。“他说。

他伸出双手按在雪帝的双肩上，掌心隔着薄薄的内衫贴在她肩头的骨骼上。她肩上的皮肤微微发凉，肩胛骨的轮廓从他掌心里清晰地透过来。她在他手底下没有动，安静地悬腿坐在圆坑边缘等着。

殷无咎吸了一口气。“走。“

他双手往前一送。雪帝的身体从圆坑边缘滑了下去，她没有做任何保持平衡的动作，整个人笔直地朝坑底坠落。内衫的下摆被气流掀起来翻卷着，露出腰间一小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她落下去的姿态像一片叶子被人从枝头摘下来放进风里，不争不抢地跟着重力走。殷无咎站在坑边低头看着她落在坑底那块黑色石板上，落地的瞬间她的双脚在石板上轻轻一点稳住身形，然后她蹲下来，把掌心按在了石板正中的那处凹痕里。

阵图亮了。

琥珀色从圆坑外沿的纹路里猛地涌出来，以漏斗结构尖端为中心朝四面八方爆开。那团旋转的光球从圆坑上方垂直砸落下来灌进她头顶，朱砂的暗红和琥珀的暖金在她身上交织成一道刺目的光柱。光柱里她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白色的影子，内衫和皮肤之间的界限完全被光芒吞噬了。

殷无咎蹲在坑边往下看。光柱太亮了，他只能隐约看到她蹲在里面的姿势——她的手还按在凹痕里，整个身体被阵图的力量托举着微微浮离了石板表面。她脖子后面那片青灰色的脉络在光柱里剧烈地闪动着，像一条被攥住了尾巴的蛇拼命地扭。那些青色细线里的微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急，朝着她心口的方向疯狂地涌。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蹲在坑边上死死地盯着光柱里面那个白色的影子。漏刻被他搁在了脚边，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滴水落下来的声音都像一个时辰那么长。阵图的嗡鸣声拔高了半个音阶，在溶洞壁之间来回撞着，震得他耳膜深处隐隐作痛。

光柱里的雪帝忽然动了一下。她蹲着的姿态没变，手也还按在凹痕里，但她的头猛地往后仰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攥住了头发硬生生拉起来的那个角度。从殷无咎的角度能看见她仰起来的脖子上那根筋绷得笔直，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她把头慢慢正了回来，整个人重新伏低下去。

又是一阵漫长的寂静。光柱里的光芒在持续稳定地流转着，从她头顶灌进去，从她按在阵眼上的掌心涌出来，在她身体里循环往复。殷无咎注意到她颈侧那片青灰色脉络的变化——最边缘的细线正在一截一截地褪色，像一根被烧过的棉线从末梢朝中间灰化。那些细丝褪过的地方皮肤恢复到原本的苍白，青色一寸一寸地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