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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17章 第十七章 出菇与柿子
几个人呼啦一下全围到了竹篮子边,弯着腰,低着头,眼睛都瞪得老大,盯着篮子里那一片灰白色的小点点。
胡氏第一个叫出声,声音又惊又喜,还带着点不敢相信:“哎哟我的老天爷!真长出来了!这木头屑子里,真能长出蘑菇来?”她种了一辈子地,看惯了麦苗破土、豆子发芽,可从没想过,这不能吃不能喝的木头屑子,居然也能生出这能入口的东西来。她伸出手,想摸摸那些小菇朵,指尖都快碰到了,又赶紧缩回来,生怕给碰坏了。
丁传根也蹲下身,凑得极近,花白的眉毛挑得老高,眯着眼仔细瞧。他伸出手指,虚虚地在一个小蘑菇上空点了点,又看看自己的手指,仿佛在确认是不是眼花了:“这……这真是蘑菇?跟后山榆树下长得那些……像,可又好像不太一样。这真……真能吃?”他转头看向儿子,眼里全是疑问和惊奇。
“能吃,爹,”丁冬九肯定地点头,“就是平菇,野地里也常见。再长个三四天,菌盖撑开了,就能摘了。炒着吃,炖汤,都鲜。”
王一梅也挤过来看。她看看篮子里那一片生机勃勃的小生命,又抬头看看自家男人。男人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单眼皮的眼睛亮晶晶的,因为蹲着而显得有些旧的靛蓝夹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还是那个模样,淡眉毛,长方脸,可此刻在她眼里,好像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光。她张了张嘴,声音都有点飘:“你……你咋连这个都会?你在那军营里……到底救了几个人?莫不是……莫不是救了神仙下凡,啥都教给你了?”
丁冬九早就把说辞在心里过了无数遍。他脸上那点兴奋的笑意慢慢淡去,换上了一层淡淡的、带着回忆的沉静。他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在伤病营里……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哭的喊的呻唤的,大家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我心里头就想家,想爹娘,想成儿……好些弟兄,伤得重,觉得自己熬不过去了,心里憋着话,就想着找个人说道说道,啥都说,也不管那是祖传的手艺,还是家里不让外传的秘方了。”其实伤病营里的事是实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小蘑菇上,却又像是透过它们看到了别处:“有个从大山里来的老兵,姓什么我忘了,腿断了,感染发着高烧,迷迷糊糊的,拉着我说他家祖辈是种菇的,靠山吃山,怎么选木头,怎么引菌,怎么保湿……絮絮叨叨说了一晚上。还有个老火头军,伤了胳膊,跟我说他做豆腐的诀窍,卤水怎么点,石膏怎么用……那时我自己也半死不活的,浑身疼,就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想到……竟都记下了。”
他抬起眼,看着围在身边的家人,:“能活着从那儿爬出来的,没几个。那些话……那些手艺,就当是那些再也没能回家的弟兄,留在这世上的……一点念想吧。我捡着了,记下了,是运气,也是……他们拿命换来的。”
这番话他说得平平静静,没有刻意渲染悲伤,可听的人心里又酸又沉。胡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赶紧背过身去,用粗糙的手背使劲抹着眼睛,肩膀微微耸动,却不敢哭出声。丁传根沉默地掏出旱烟袋,手有点抖,半天才把烟丝按进烟锅里,划了两次火镰才点着。他狠狠地抽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弥漫开来,熏得他眼睛也有些发红。他没看儿子,只是盯着地上某个地方,重重地拍了拍丁冬九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实,带着庄稼汉不会表达的疼惜和骄傲,喉咙里“嗯”了一声,就再没别的话。
王一梅早已低下头,手指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角。她知道男人吃了苦,受了罪,却想象不到那“苦”和“罪”到底是什么样的。心里那点因为男人“太能干”而生的惊奇和一丝说不清的隔阂,瞬间被汹涌的心疼和后怕淹没了。她偷偷抬眼看了看男人的侧脸,那平静的眉眼底下,到底藏了多少她不知道的惊涛骇浪?
“都过去了,”丁冬九打破了这沉郁的寂静,声音重新轻快起来,他指着篮子,脸上又有了笑模样,“看,这不是好事吗?这蘑菇再长两三天,就能摘第一茬。往后伺候好了,隔个十天半月就能出一茬。够咱自家添个菜,多了,说不定还能换点盐钱、针线钱。”
这话像一阵暖风,吹散了刚刚聚拢的阴云。胡氏赶紧转过身,也顾不上擦干眼泪,就又凑到篮子边,她脸上还带着泪痕,却笑了起来:“是好事,是好事!我儿有福气,大难不死,学了本事回来!”
丁传根也吐出一口烟,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看着篮子的眼神像看一件稀世珍宝,围着篮子又转了两圈,嘴里啧啧有声:“了不得,了不得,木头屑子生金菇啊!”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丁成虽然不太懂大人们刚才的沉重,但他能感觉到现在大家都高兴了,他也跟着高兴,指着篮子问:“爹,蘑菇好吃吗?比鱼好吃吗?”
“好吃,鲜得很,等长好了爹给你炒鸡蛋吃。”丁冬九摸摸儿子的头。
“好!”丁成拍手。
看完蘑菇,王一梅想起正事。她拿出一块早上刚压好的豆腐,用洗净的干荷叶仔细包好,对丁冬九和胡氏说:“娘,冬九,我去趟五奶家。腌菜这事儿,咱自己瞎弄怕糟践了东西,得请她老人家来帮着掌掌眼。她腌了一辈子菜,是咱村里头一份的手艺。”
“中,你去,好好说,请老人家费心。”丁传根先开了口。胡氏也点头:“是该请五奶来,她腌的菜,又好吃又放不坏。带块豆腐去,是个礼数。”
王一梅应了,拿着豆腐出了门。丁传根也拉着板车,拿着铁锹,往院子后头的沤肥坑去了——他得把坑里那些沤了几个月、已经发黑发臭但肥力十足的粪肥挖出来,拉到自家那几亩地里,赶在上冻前给麦地追遍底肥。挖完肥,还得往坑里续新的料——豆渣、烂菜叶、草木灰,都是好东西。
丁冬九则背上背篓,带上砍刀斧子。他今天得去后山砍柴。十月了,天说冷就冷,柴火得多备。
十月了,天是真的凉了。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可日头好的时候,又暖洋洋的。树叶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山上的草也枯了,黄褐色的一片,只有些耐寒的野草还带着点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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