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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五十七章 寒夜歌与储蓄簿
十一月九日,天阴得像一口倒扣的灰铁锅,沉沉地压在上海滩的头顶。风倒是小了,可那股子湿冷,无孔不入,贴着墙皮,钻进窗缝,渗进骨髓。弄堂里的水洼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脆生生的响。女人们聚在背风的墙角,一边跺脚哈气,一边飞针走线,嘴里的话题,总也绕不开飞涨的物价和越来越紧俏的煤。
陈醒家那只豁口陶罐,摸上去,比前些日子又沉实了些。晚上,就着油灯昏黄的光,她把罐子里的钱全部倒出来,在桌上仔细分拣、清点。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富有韵律。
铜板依旧居多,黄的黑的,堆成几小摞。银角子也多了一些,还有几张挺括的国币,面额不大,但看着新。她把它们按照母亲教的方法,先换算成银元单位,再累加。
稿费一笔笔进账,卖烟的收入日日不断,加上全家省吃俭用,父亲拉车也格外卖力,或许是那几句“洋泾浜”真起了作用,偶尔能拉到去租界的好生意,这小小的积蓄,像冬日里缓慢却执着生长的冰凌,一点一点,变粗变长。
算盘珠子在心里噼啪作响,最终的数字让她轻轻舒了口气。不算日常开销预留的部分,单是“搬迁基金”和她的“私房钱”加在一起,折合成最硬挺的银元,已经悄悄越过了两百大关,具体是……她用手指又核对了一遍,大概两百三十元左右。
两百三十块银元。
这个数字,若放在几个月前,简直是天文数字,想都不敢想。可现在,它沉甸甸地摆在眼前,却依然让她感到一种紧迫的不足。法租界一间像样些、能住下一家五口的石库门亭子间或前楼,年付押金加上第一个月租金,恐怕就要耗去这笔钱的一大半。剩下的,要应付更高的日常开销,要预备可能的疾病意外,还要支撑父亲那个“拥有自己的车”的梦想……
路,才走了一半不到。
孙志成那天带来的好消息——方先生的赞赏和隐约的提携,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涟漪。陈醒不是没动过心思,是否可以通过孙志成,委婉地向方先生打听一下租界房源,或者寻求些许指点。方先生是大学教授,住在法租界,人面广,见识多,或许真有门路。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转了两圈,就被她按了下去。
不妥。
一来,孙志成和方先生,终究是雇佣关系。方先生欣赏孙志成好学,是先生的涵养和气度,但若因此就贸然开口求助,显得太过功利,说不定会折损了孙志成在先生心中刚刚建立起来的好印象。二来,自家这点积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真要去找租界的房子,底气还不够十足。万一对方先生提起,先生热心帮忙找到了,自家却因价钱或手续问题犹豫或负担不起,反而尴尬,也辜负了人情。
还是得靠自己,先把手里的筹码攒得更厚实些。钱是胆,也是话语权。等到积蓄再丰厚一些,目标更明确一些,再考虑动用可能的人脉不迟。
她把清点好的钱,大部分重新装回陶罐,只留下几张零票以备家用。陶罐“噗通”一声坐回桌底,声音沉闷而踏实。她拿起那本自己用线装订的简陋“储蓄簿”,就着灯光,用新钢笔,工整地记下今天的日期和最新的总额。墨迹在微黄的毛边纸上慢慢洇干,像一枚小小的、无声的印章,盖在奋斗的足迹上。
夜深了。弄堂里最后一点人声也熄灭了,只剩下呜咽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野狗还是更夫的零星响动。寒冷和寂静,统治了这片南市边缘的迷宫。
就在这时——
一阵细微的、带着“滋啦”杂音的声响,不知道从哪家的窗户缝里飘了出来。开始很轻,断断续续,像是无线电调频时的噪音。紧接着,那杂音中,渐渐浮出了一种更清晰、更有组织的声音……是音乐前奏?然后,一个年轻、激昂、带着金属般质感的男声,穿透了夜的寒冷与寂静,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家可破,国须保!身可杀,志不挠!一心一力团结牢!努力杀敌誓不饶!努力杀敌誓不饶!”
歌声嘹亮,字字铿锵,像烧红的铁块,投入冰水,瞬间炸开一片灼热的白气。那旋律并不复杂,甚至有些质朴,但其中蕴含的那股决绝的、喷薄欲出的力量,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陈醒手里的笔顿住了。她抬起头,侧耳倾听。这不是她熟悉的任何沪剧、评弹,也不是软绵绵的流行歌曲。这歌声里有一种陌生的、滚烫的东西。
是广播。上海广播电台的广播。这年头,无线电在弄堂里还是稀罕物,只有极少数稍微宽裕或者与新潮沾边的人家才有。这歌声,不知是从弄堂里哪户稍微体面些的人家窗口漏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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