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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二十六章:市声与心潮
六月尾巴的天,像一块被文火慢慢烘着的湿抹布,热气不似七月初那般毒辣尖刻,却更黏糊,更缠人。日头明晃晃地悬着,光线却是涣散的,透过弄堂上方那一线被马头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懒洋洋地洒下来,晒得石板路泛着白碱,墙角青苔蒸腾出一股子土腥气。
陈二丫坐在老城隍庙后头那株老榆树的荫凉里——其实这辰光的荫凉也有限,树叶子被连日闷热蒸得有些发蔫,投下的影子淡薄而模糊。她身前木托板上的香烟和火柴,码放的顺序比往日更规整些,像是主人借此维持着内心某种无形的秩序。汗水顺着她鬓角细软的绒毛往下淌,在下巴颏汇成一小滴,欲落未落。她没像旁边卖五香豆的老伯那样大声吆喝,只是静静坐着,手里捏着半截秃头铅笔,在一张捡来的旧报纸边角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什么。
仔细看,那不是什么记账的符号,而是一些零碎的词句,涂了又改,改了又涂:“车辙……闷雷……远处……不安的寂静……”
她的心思,早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牵着的风筝,飘到了九霄云外,却又被那更沉重的、关于时间的认知牢牢拽着线轴。
六月底了。
这个认知,像一滴冰水,滴进她被暑气熏得有些昏沉的脑海里,激得她一个激灵。日子在卖烟的铜板叮当声、修改文稿的沙沙声、和家人围着桌子喝稀粥的吸溜声里,看似平稳地滑过去。但她的心里,始终悬着一口钟,钟摆每一次晃动,都指向那个越来越近的、她无法宣之于口的日期。
从沈伯安先生那里拿回批注稿,已有将近一月。这一个月,她像是把自己按进了文字的磨盘里,昼夜不停地研磨。白天,脑子里反刍着夜里修改时遇到的瓶颈;晚上,等亭子间里响起家人均匀的呼吸声,她便悄然起身,就着那盏为了省油而捻得如豆的灯火,展开沈先生送的那本《小说作法浅说》,还有那本中英文的短篇集子,对照着密密麻麻的红字批注,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一个句子一个句子地磨。
改文章,真真是比写文章难上十倍。写的时候,凭着一股初生牛犊的莽撞和倾诉的欲望,虽笔法生嫩,倒也畅快。改的时候,却像是个最苛刻的工匠,拿着沈先生给的标尺和锉刀,对着自己原先觉得尚可的“作品”,左量右看,这里觉得臃肿,那里觉得苍白,处处都是毛病。沈先生批注里那些“此处可更含蓄”、“对话宜更贴合人物身份”、“细节甚好,然堆积过密反失其味”的字句,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原先那点微末的自信上,却也精准地挑开了迷雾,让她模模糊糊地窥见了所谓“好文字”的门径。
这一个月,她只成功投出去一篇极短的译作,换了三块大洋。绝大部分时间和心力,都耗在了那部仿佛永远也改不完的《辙印深深》上。眼下的青黑,指腹的薄茧,还有偶尔走神时脱口而出的、关于情节人物的喃喃自语,都落入了家人眼中。
这天晚饭桌上,母亲李秀珍看着二丫比往常更迅速地扒完一碗粥,眼睛时不时瞟向墙角她那个小书桌的方向,终于忍不住,又提起了话头。
“二丫,”母亲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最近……写文章是不是特别费脑子?我看你人都清减了。”她夹了一筷子凉拌的马兰头香干,放到二丫碗里,“要是写文章能挣着钱,我看……那卖烟的活计,太辛苦,就缓缓?这天闷得人心里头发慌,你在外头一站一天,娘心里头不落忍。”
父亲陈大栓没吭声,只是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喉结滚动,目光却落在二丫瘦削的肩胛骨上。
大姐大丫也轻声附和:“是呀二丫,阿爹现在拉车顺当多了,我那边工钱也稳当。你在家里写,清静,也省得风吹日晒。你看招弟,现在都不大出门了,天天在家……”
提到招弟,大丫话头顿了顿,没再说下去。最近招弟确实安分了些,不再总是花枝招展地在弄堂口晃悠,也不知是不是王嫂子说了什么,还是孙志成那边明确给了冷脸。但王家的低气压却更明显了,王癞子喝醉骂街的次数都多了。
二丫放下碗,抬起眼。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眸子格外沉静。“娘,姐,在家里……写不出的。”她声音平稳,说出那个早已想好的理由,“笔头要活,得靠脚底板走出来,耳朵听进来。关在屋里,就这点地方,这些人,写来写去还是这点东西,没味道。”
她看着母亲脸上将信将疑的神情,放缓了语气:“在外头卖烟,虽然辛苦,但能看见各色人,听到各样事。哪个先生太太吵相骂了,哪个铺子生意清要关张了,车夫们又念叨什么新规矩了……这些,都是活生生的,写在文章里,字才有气力。”
这话,七分是真。沈先生的批注里,确实屡次强调“观察”与“生活实感”。但剩下的三分,是她绝不能明言的隐忧。
她不能“躲”在家里写文章。至少在眼下,绝对不能。
写文章换稿费,这事儿比卖烟挣钱更“虚”,也更扎眼。一个车夫家的九岁囡囡,能识字已属稀奇,还能写出换铜钿的文章?这消息若是在弄堂里传开,会引来多少探究、嫉妒,乃至祸端?王癞子那双浑浊却闪着精光的醉眼,宁波阿婆挡回去的那次试探,都像警钟在她心里敲着。闷头在家“创作”,无异于树起一个靶子,告诉那些暗处窥伺的眼睛:这陈家,有蹊跷,有不为人知的进项。
相反,每日雷打不动地背着木托板出门,混迹于市井,汗水与尘土才是最好的伪装。卖烟是看得见的辛苦钱,是弄堂里无数贫家孩子都可能做的营生,最不起眼,也最安全。
更深一层的原因是——她必须“听”。
历史的洪流正在远处蓄势,那沉闷的咆哮声,她比这个时代任何弄堂里的人都“听”得更真切,也更恐惧。六月底了,距离那个她刻在骨子里的日子,又近了一步。东北的烽火一旦燃起,上海这看似繁华的孤岛,又能安稳几时?明年的“一·二八”,那场她只在教科书上读过几行描述的战事,会有多惨烈?华界会成为战场,空袭的恐怖会笼罩城市……这些模糊而可怕的画面,时常在她噩梦中闪现。
她只知道大概,却不知道具体。具体何时会乱?乱成什么样?米价会飞涨到何等地步?哪里才是相对安全的避风港?她只依稀记得,似乎租界——特别是法租界——在战火中成了一处畸形的“安全区”。
她需要信息,需要从街头巷尾最真实的脉搏里,去触摸那山雨欲来前的、最细微的颤动。卖烟人的身份,就是她最好的掩护和接收器。
“出去跑跑也好,”父亲陈大栓搁下碗,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嘴,声音低沉,“姑娘家,见识多了,心气就不一样。总比窝在屋里头发霉强。”他看了二丫一眼,那目光里有种复杂的了然,似乎并不全信她那套“找灵感”的说辞,但也没有拆穿,“自己警醒点,热了就歇歇,水要喝。”
“晓得了,阿爹。”二丫心里一松。父亲的话,为这件事画上了默许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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