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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450章 甜的(大结局)
那口井的水在春天回暖之后,忽然变得比从前浅了。不是干涸,是水位自己降了下去,降到井壁中间那道旧水线以下,就不再动了。井底露出一圈湿漉漉的石壁,石壁上那些刻着的眼睛,已经模糊了大半,像被水泡化了。
春那天早上打水的时候发现的。它提着桶走到井台边,把桶放下去,听到的不是往常那种沉沉的入水声,而是一声很轻很脆的响,像木桶碰在了石头上。它探头往里看了一会儿,把桶提上来,桶底只有浅浅一层水,刚没过桶底。它没有声张,默默把那点水倒进旁边的盆里,提着空桶回了灶房。但从那天起,它每天早上都会多往井台看一眼。井水没有再涨回来,像一条河终于流完了最后一滴。
这件事,是在老太太生日那天,春才在饭桌上说的。老太太七十九了,她去年说八十才过,今年又说七十九不过,明年再说。云彩还是做了一大桌子菜,排骨炖土豆、清蒸鲈鱼、凉拌莴笋丝、一锅红枣莲子汤。胖子和吴邪忙着往碗里夹菜,解雨臣和阿宁在窗台上搁了杏子。
“井水下去了。”春把汤碗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桌子上的人都听见了。筷子声停了片刻。张一狂放下筷子:“下到哪了?”春说:“下到井壁中间那道旧水线底下。桶打不到水了。”胖子靠在椅背上,像是想了一会儿,又像是没有想:“那它这是走完了?”没有人回答他。
小海端着那碗红枣莲子汤,抿了一小口,把碗放回桌上:“那哈瓦在底下怎么办?”春在窗台边坐下来:“他已经不在了。那封信是他最后一封。”小海没有说话,低着头看自己的碗沿。解雨臣开口问了一句:“还能再涨回来吗?”张起灵说:“不会了。水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胖子把那半只鸡腿放下来:“那井以后就空了?”“不空。”春说,“井还在。只是没有水了。”老太太把一块排骨夹到小海碗里:“没有水了,也是井。”
那天晚上小海又去了一趟井台。月亮不大,薄薄的一弯,挂在老槐树最高的那根枝丫上。他蹲在井台边,没有往井里看,只是伸手摸了摸井沿那道磨得很深的凹痕。那道凹痕被很多人摸过、靠着过、扶过,已经很光滑了。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屋。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罗三是隔了半个月以后来的。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手里提着两本书,都是旧书,一本讲河西走廊的植物,一本讲北疆的岩画。他把书搁在石桌上,说了一句:“路过。”胖子给他倒了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在石桌旁坐下,看着那口井。没有人跟他说井的事,但他自己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那边的石壁也合上了。上次去看的时候,连缝都找不到了。”他把茶杯放下,“它封好了。”张一狂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下午的时候吴邪来了,提着一袋橘子,放下以后没有坐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葡萄架,看了看那棵小槐树苗,又看了一会儿那口井。春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晾好的银耳汤:“喝一碗再走?”吴邪接过去,喝了一口:“甜。”春说:“加了冰糖。”吴邪端着那碗汤,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井底那层亮晶晶的石壁,什么也没说。他把碗喝完,把空碗放在井台上,转身走了。
院子里的人渐渐少了。解雨臣和阿宁来得没那么勤了,老太太说他们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扎西、洛桑和丹增的铺子开得越来越好,他们也来得少了,但每个月总会有人来一趟,带一包牦牛肉干或者一小袋青稞粉。胖子有时候坐在石桌旁,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胖爷这一辈子,下过的墓比住过的旅馆还多。最后倒是在这院子里落地了。也算歪打正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很,握过工兵铲,摸过青铜器,也捏过槐花饼。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行了,也挺好。”
汪玉成还是在院子里住着,还是不太说话。但他的菜地越来越大。老太太的椅子换了一把,新椅子比旧椅子矮一些,她坐上去腿正好能着地。有一天老太太坐在那把矮椅子上,忽然开口:“汪玉成,你以后打算一直种地?”汪玉成放下锄头,想了想:“种地挺好的。”
春学会了用灶,学会了和面,学会了腌咸菜。春现在每天早起烧水,水开了灌进暖壶里,灌完以后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看那棵小槐树苗,再回屋拿扫帚扫一遍院子。有一次它扫到井台边停下来,把扫帚靠在井沿上,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井底是干的,露出青灰色的石头,石头上那层湿漉漉的苔藓已经干了,变成了浅褐色,像一块很久没有淋过雨的土地。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腰把井边那根长出来的野草拔了,扔进旁边的小筐里,继续扫地。井不会再有水了。它也知道。井已经送完了它该送的东西。
小海开始上学了。是胡同口那个小学,走路十分钟就到。他每天早上背着书包从院子里跑出去,下午又背着书包跑回来,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里面装着一本语文书和半块没吃完的橡皮。他回来的时候先去菜地边蹲一会儿,看看土豆长多高了,再去井台边站一站,没有多余的动作,就那么站一小会儿,然后进屋去写作业。
张一狂有时候坐在门槛上,看他在屋里埋头写字,笔尖磨得纸沙沙响。门口那棵小槐树苗已经长到齐腰高了。老槐树的枝丫伸向天空,遮住了一小半院子,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碎金。张一狂坐在那片碎金里,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茶。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喝下去以后,舌尖上慢慢泛出一丝回甘。他把碗放下,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些细碎的声响。
张起灵还坐在老槐树底下的那把藤椅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真的睡着,他的呼吸很浅很匀,手指松松地搭在膝盖上。胖子打完了他的拳,在石桌旁边坐下来拧开水壶盖子,灌了一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也不擦。春在灶房里收拾碗筷。汪玉成又在削木头,这次是一截枣木,他想做一个带盖的小盒子,这个念头在心里搁了些日子了,还没想好盒子里装什么,只是觉得应该做一个。老太太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打盹,手里的佛珠滑到膝盖上,她也没去捡。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胖子的喘气声和远处学校传来的下课铃。那口井安安静静地待在院子角落,井台上落了几片槐树叶,没有人去扫。风一吹,那两片叶子就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像有人在很轻很轻地翻书页。小海写完作业跑出来,手里攥着那张哈瓦留下的莎草纸,跑到井台边蹲下来,把纸铺开。他没有说话,只是让风把纸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吹起来又落下去。然后他把纸卷好,抱在怀里,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哈瓦,井干了。但我还在。”
院墙外的巷子里有人在吆喝卖豆腐,声音拖得长长的,穿过老槐树的枝叶落进来,像往平静的水面投了一颗很小的石子。圈圈波纹散开,然后就没了。天色渐渐地暗下来,比前些天晚了一些。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灶房,然后是堂屋,最后是老槐树底下那盏。
晚饭还是那几样菜,粥还是那个味道。胖子第一个吃完,把碗一放,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舒坦。”老太太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他碗里:“再吃一口,瘦了。”胖子看了看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又看了看老太太,到底还是把那口菜吃了。小海在桌子底下捏着春的衣角。春天的风带着夜里的凉气从屋顶上滑过去,又绕回来。老槐树的叶子响了一阵,又静了。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井台边那片干透了的苔藓。笑声传到桌尾,传到台阶上,传到门槛边。最后整座院子都安静了,只剩下那盏灯,还在老槐树底下亮着,不声不响的。明天早上还会有人起来扫院子,井台还是会在老地方,春天还会再来。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到了它该到的地方。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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