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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七十一章风月无情
她的目光轻柔澄澈,缓缓落在萧琰身上,细细扫过他被雨水打湿的衣袍、微湿的额发,最后定格在他清冷无波的眼底。她似乎早已看透他满身寒凉、满心沉郁,却始终面色平静,不起波澜。
“侯爷一身风雨而来,想必不是为了观雨赏景。”柳如嫣轻轻放下手中毛笔,指尖纤细白皙,骨相匀称,动作舒缓优雅,“不知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她开门见山,省去所有虚与委蛇的客套。
风月阁阁主,最擅长的便是看透人心,权衡利弊,从不会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寒暄之上。
萧琰抬步走入阁楼,身后的雕花木门无声合拢,彻底隔绝了外界的雨声与喧嚣。阁内瞬间静谧无声,只剩灯花偶尔噼啪轻响,以及窗外细雨簌簌的轻音。
他走到案前不远处站定,并未落座,身姿笔直,气场凛冽。暖黄灯火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凌厉的线条,却柔化不了他眼底的寒寂。他目光沉沉锁在柳如嫣脸上,语气平淡无波:“本侯听闻,阁主知晓常人不知之事,能解世人难解之局。”
柳如嫣浅浅勾唇,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温柔清雅,却不达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反倒透着看透世事的凉薄。
“世人总爱神化风月阁。”她轻声说道,语气淡然如水,“我不过是个守着阁楼、看尽人间风月的俗人,见过太多人来人往、爱恨浮沉,便多了几分旁观的通透。侯爷若是求前程、问祸福、断纠葛,我或许能略尽绵力。可若是求人心、求圆满、求归途,风月阁无能为力,我亦无能为力。”
她字字清醒,句句通透。
风月阁能断世事纷扰,却解不开人心执念。
萧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他半生厮杀,立于高位,手握权柄,可到头来,最难解的从来不是朝堂权谋、沙场战事,而是心底那点剪不断、放不下的执念,是求而不得的圆满,是无处安放的过往。
“本侯不求前程,不问祸福。”他声音沉冷,字字清晰,“只求一个真相。”
柳如嫣眸光微动,澄澈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她静静望着萧琰,片刻后,缓缓抬手,示意对面的座椅:“侯爷先坐。雨夜寒凉,不如煮茶浅叙。”
萧琰没有推辞,依言落座。
桌椅皆是上等紫檀木,触感温润,案上摆放着精致茶具,素雅干净。柳如嫣亲手执壶煮茶,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沸水入壶,茶香袅袅升起,清雅温润,缓缓弥漫在整座阁楼,冲淡了萧琰身上的杀伐寒气。
她斟茶的动作轻柔规整,茶水澄澈透亮,无半分茶沫。两杯茶盏置于案上,一杯推至萧琰面前,一杯留在自己身前。
“侯爷想知道什么真相?”柳如嫣抬眸,目光坦然直视着他,“朝堂秘辛?旧案恩怨?还是……故人旧事?”
她的问句精准犀利,一语戳中核心。
萧琰指尖落在微凉的茶盏壁上,触感冰凉。他垂眸望着澄澈的茶水,茶面倒映出自己冷硬的眉眼,也倒映出对面女子清雅绝尘的容颜。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三年前,北疆覆灭的云家,阁主可知?”
这句话落下,阁楼内的静谧骤然沉了几分。
窗外雨势稍大,簌簌雨声清晰入耳,却衬得室内愈发沉寂压抑。
柳如嫣握着茶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顿,随即恢复如常,神色依旧淡然,不见半分慌乱。她轻轻颔首,语气平静无波:“知晓。”
“世人皆言,云家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满门抄斩,咎由自取。”萧琰抬眸,眼底寒意翻涌,字字沉重,“可本侯知道,云家忠良满门,世代戍边,从无半分叛心。所谓罪证,皆是伪造,所谓通敌,皆是构陷。”
三年前,他尚在北疆沙场浴血奋战,拼尽全力守护大胤河山。可一夜之间,世代戍边的云家被扣上叛国重罪,满门倾覆,血流成河。
云家主母、老将军、年幼稚子,无一幸免,昔日赫赫扬扬的北疆将门,转瞬化为尘土。
而云家唯一的嫡女,云舒晚,是他年少时的青梅竹马,是他曾许诺一生守护、待凯旋便迎娶的姑娘。
那场浩劫之中,生死不明,杳无音信。
这三年,他封侯拜相,权倾朝野,手握生杀大权,翻遍朝堂卷宗,查遍江湖线索,寻遍大胤山河,却始终找不到半点真相,找不到她的半点踪迹。所有线索尽数被人刻意抹去,所有知情者要么离奇暴毙,要么闭口不言,仿佛那场惨烈的覆灭,只是一场无人记得的幻梦。
他身居高位,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被困在三年前的那场血色旧梦里,日夜煎熬,不得解脱。
“朝堂层层封锁,旧案无人敢提,知情者尽数缄口。”萧琰目光死死锁住柳如嫣,语气带着压抑三年的沉郁,“整个京城,唯一敢藏秘、知秘、泄秘的地方,只有风月阁。柳阁主,告诉本侯,三年前云家旧案,真正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云舒晚……是生是死?”
这是他隐忍三年、追查三年、执念三年的答案。
为枉死的忠良满门,为杳无音信的故人,为自己心底从未兑现的年少诺言。
柳如嫣静静听着,始终神色平和,没有惊讶,没有同情,亦没有敷衍。她垂眸看着杯中澄澈茶水,茶香袅袅,映着她清冷通透的眉眼,许久,才轻轻开口:“侯爷可知,知晓真相,往往比被蒙在鼓里更残忍。有些谜底,一旦揭开,便是万劫不复,再无回头之路。”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字字沉重。
“本侯早已无退路。”萧琰语气决绝,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坚定,“三年前,我若不是远在北疆,未能及时归来,云家不会满门覆灭,她也不会下落不明。我欠云家满门忠义,欠她一世安稳,今日无论真相多残酷,我都必须知晓。”
他的愧疚与执念,早已深入骨髓,刻入骨血,日夜折磨。
柳如嫣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
她见惯了人间爱恨、执念痴狂,见过太多权贵为权欲疯魔,为情爱沉沦,却极少见到萧琰这般人。身居高位、杀伐果断,可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始终困在年少的愧疚与诺言里,纯粹又执拗,偏执又深情。
“侯爷半生铁血,一身冷骨,偏偏最重情义。”柳如嫣轻轻叹息,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微凉,“这是你的软肋,也是你此生最大的劫难。”
一语道破天机。
萧琰沉默不语,默认了一切。
他的确是输在了情义,困在了执念。若他无情无义、心狠手辣,大可坐拥权势,安享荣华,对三年前的旧案视而不见,对逝去故人置之不理,活得逍遥自在。可他偏偏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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