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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江山非我有
云未杳待要说阆山乡邻,思及弘逢龙权势,便不敢将之牵连进来,想了想道:“中天明月、山间清风,再有天地神明,皆为媒证!”
弘逢龙哼道:“原来是私相授受!可怜你自幼父母双亡,失于教养,竟使得你现今胡来!”
云未杳眉尖一蹙,心中隐隐有了怒气,只缓缓抬起来着,直视着弘逢龙,慢慢道:“相爷有所不知,父亲曾留有遗言,言道有朝一日小女有了意中人,必要带至坟前祭拜,是为父母在天之灵为我做主。小女三年前便与湛若水祭拜父母,阴阳虽殊途,却是神魂相交,父母在天之灵自是清晓湛郎其人,何谓私相授受、胡来一说?”
弘逢龙怔了怔,面带愠色道:“父母亡故,当有兄长亲故,你一应皆无。我与彦之贤弟乃至交,他既不在,当由我来做主!”
云未杳听出弘逢龙有强辞夺理之意,遂淡淡道:“相爷好意,小女在此谢过!只是向前说了,小女的婚事,有父母在天之灵为主,有中天明月、山间清风,与那天地神明为证,便不劳相爷费心了!”
弘逢龙被云未杳噎得说不出话来。云未杳暗暗叹着气,她原不想惹恼弘逢龙,无奈那“私相授受”、“失于教养”之语着实让她气愤。她见弘逢龙怒意勃发,便思忖着如何应对,却听得外间有敲门声,弘逢龙怒道:“进来!”
外间推门进来个青衣小厮,眉眼平淡,形容极是寻常,云未杳却认出来此人正是弘逢龙的贴身长随弘山。弘山见了礼道:“回相公,青女说二公子心下有些不痛快,是来请云姑娘的。”
弘逢龙叹了口气,看着云未杳道:“他到底放心不下你,罢了,你退下罢!”云未杳松了气,当即告礼退下。正要离开时,她又被弘逢龙叫住,弘逢龙又叹口气道:“你素来有分寸,当知道在他面前,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云未杳默默地点了点头,便出了书房。青女与三娘并肩立在廊下,她与弘逢龙的话,她们都听见了。三娘还好,青女只幽幽看着她,半晌才道:“姑娘定亲的事,莫要让少均知道。”
云未杳往年在弘府时,多住在离崇山馆不远的烟雨斋,如今照旧还住此处。夜深人静,云未杳还未入睡。三娘催了数遍,云未杳只是应着,依旧是了无睡意。
三娘知她所思在远道,叹气只道:“你常道‘既来之,则安之’,素来是随遇而安的。如今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未若安下心来治好少均,也能早些回去。若是这般心神不灵的,只怕多拖了时日,反教湛相公久等,你也难捱。”
云未杳轻叹口气,三娘所说,她岂有不懂的道理?一路之上,因着苏灵儿在侧,她不敢多想,如今进了弘府安定下来,便觉心中郁怀缱绻,思念愈盛,竟无处排遣。云未杳凝眉叹道:“走了这许多日子,也不知湛郎是甚么情形!”
三娘笑道:“你不是才收了他的书信?”三娘有意开解,偏她依然愁眉深锁,便越发柔和道:“他如今身康体健,远非当日可比,你又何必多挂怀?倒是你近日来食量骤减,我很是放心不下。如今好容易将你调养好了,可切莫再出差错,否则也惹他担忧。”
“不错,我须得好好的。”话虽如此,云未杳只垂头有气无力道:“依我估算,少均的身子约摸一月之期便可恢复,我须得好好收拾情绪,也能早些回去。”
三娘道了声“正是这个理儿”,便忙着服侍云未杳歇下。云未杳又叹了许久的气,方才浅浅地睡了,睡里梦却不断,只恍惚间似又回了阆山,正见湛若水倚门相盼,执手相看,竟是各自悲欢。
一整夜过去,云未杳并不曾睡得安稳,早起依旧没有精神,径自坐在窗边恹恹醒着神。三娘正里外忙着,便见得青女自门外而来,笑道:“你怎么就来了,晚些时我们自会过去的。”
青女笑道:“少均怕她住不惯,先打发我来瞅瞅。昨夜可睡得好?”
三娘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便是常来,初来时总有两日不安稳的,过几日便好。且现今安顿下来,好歹强于向前舟马劳顿。”
青女道:“我也这么跟那位说,偏他不肯信,非说我惫懒不肯来。少不得,我还得去看看姑娘才成。”三娘便引她去见了云未杳。
云未杳笑道:“劳烦你亲自来了。你自去回话,我很好,多谢挂心。今日午后我去看他。”青女凝神看了云未杳道:“再过几日气色回来了,他才能真放下心来。”
云未杳敛眸道:“三娘代我送送青女。”
青女去后,云未杳托腮望着窗外。在阆山时,她能从窗外望出很远,远山含黛,近木成荫,山间云雾缭绕,云蒸霞蔚,变化万千。前阵大雪封山,天地苍茫,一片银白世界,不辨天地苍茫。人处其间,俯仰之时,微末如沧海一栗,胸中却有豪气万千。如今所见,处处雕梁画栋,匠心别具,却总觉不合心意。转眼又想到,她与湛若水在阆山之时,每日清晨多在山间散步,有话便闲聊,无话便比肩默默而行,竟是无比自在快活。如今身处世间锦绣繁华地,却失了伴侣,到底没有意趣。
云未杳暗忖道:却原来,我与世间痴儿女一般样,亦是相思苦。叹了许久的气,她又想道:我曾埋怨父亲将我抛下不管不顾,如今才明白,相思之苦,刻骨噬心。若湛郎也这般想着我,岂不难捱?
正午之后,云未杳算着时辰与三娘去崇山馆,去时正见弘少均倚在廊下看着两只鸟儿打架,原是在发着呆。他见得云未杳立在廊下,遂笑道:“我每日里便是这样,是个无用之人,姑娘莫要见笑。”
云未杳本盈盈笑着,闻言只怔了怔,记起湛若水常说此话,一时间竟有些恍神,好在很快神态恢复如初,也未教弘少均看出不寻常。青女沏了茶出来,正正听到此话,只笑道:“你这样子姑娘不知看了多少,何以现今便自觉起来?”
弘少均张了张口,欲辩又不敢辩,只温和地笑着,命个小丫头为云未杳抱来了锦垫铺在美人靠上。云未杳笑道:“你送我那张名为‘落锦’的琴,被南边一位斫琴高手见着了,先是道‘不过一张素琴,竟取名落锦,当真落了俗’,不想竟弹之后惊为天人,说是阅尽古今名琴,未见有琴妙于落锦,更说他半生所斫之琴,尽可废去。此人是斫琴名家,还收着张‘春雷’的姊妹琴。春雷之事不知真假,只旁的不说,单此一事,你便足以立名于世,何来无用?”
弘少均听罢欢喜道:“竟有人识得落锦之妙,此何人哉?姑娘可否为我引见?”
云未杳笑了笑,那人便是鬼道士,只是此琴先为湛若水所爱,后为鬼道士所喜,且此中话语皆是湛若水转透与她,又如何引见?便只好道:“时人寻琴,皆逐名家而去,能青睐一张素琴的,自非常人。如今他烟踪难觅,一时半会如何去寻?”
弘少均只有作罢,却依然向往道:“我自诩阅尽万卷书,却不能行万里路,圈在这馆阁之中寸步难行,真真是坐井观天。世间有多少高人逸士,竟是无缘得见,当真是憾事!”云未杳听他又生出抑郁之心,便要开口宽慰,好在弘少均顿然排解,又笑道:“姑娘可曾听过我与你提起的夭桃?”
云未杳心念一动,与三娘对视一眼,便点了点头。弘少均笑道:“不知为何,父亲也在寻觅,前两年说是寻到了,不想却是假的!”
云未杳便知弘逢龙所得那支夭桃,必是苏灵儿逼湛若水去碣石寻来的那支,只道她是心愿得偿,不想竟是假夭桃,才知苏灵儿那日在阆山为何要与湛若水算夭桃旧账了,只忖道:真夭桃果然落入了大海,湛郎无法交差,自然只有用假的应付了,却不知他为何不曾与我提起?莫非是深知我与弘府的渊源,怕泄漏了机密才将我一并瞒下了。湛郎啊湛郎,你竟连我也信不过么?
弘少均不知云未杳为何会有悻悻之色,只笑道:“那假夭桃也极是精巧,我拿与你看看!”说罢命青女取了来。云未杳深知是假夭桃,却同样是湛若水旧物,此时睹物思人,直是心神荡漾,情难自己,接过之后便紧紧攥着。弘少均不解,三娘却深知何故,不敢太多提醒,只轻咳两声。
云未杳回过神来,便知自己有些失态,遂装做细看夭桃以掩饰。弘少均兀自道:“你若喜欢,我便送与你。它虽是假的,却也来历非凡,姑娘行走江湖,阅历颇多,于这夭桃,只怕所知有限。姑娘可想知道?”云未杳哪有不知道的道理,却又不敢明说,只好含糊其词,却也收下了夭桃。
弘少均道:“二十年前,江湖中曾有一位名叫上官清的反贼,成立青盟,召集四方豪杰反抗朝廷,说来祭出的竟是‘诛弘贼,清君侧’的名义,原是要杀我父亲呢!这夭桃便是他的信物!”
云未杳面色有些尴尬,三娘便道:“姑娘今日来,原是要为你下针疏导经脉。”
弘少均听了讪讪道:“我只顾说故事,竟忘了姑娘来的来意。”
云未杳笑道:“你原多说些话才好。”
青女叹道:“姑娘说的是正理,只是你来了他才有话,你不在时,他有时镇日间一句话也没有。”
云未杳心下便有了愧疚之意,一径将弘少均扶进了房中,一径道:“近来又做些甚么?”
弘少均笑道:“我原是要仿支夭桃,只是太费精神,青女不允。前阵大哥请了京中最有名的傀儡戏班子来为我演戏,那戏我看得很没意思,倒是那傀儡好顽,便请他们教了我做木偶,大哥说我做的比外间所有做木偶的都好。再晚些时做成了,我让丫头小子子们演给你看?”
云未杳笑着应下了。弘少则对外人心狠手辣,对这个亲弟弟却溺爱得紧。弘少均看云未杳喜欢,顿时有了精神,脸色也红润了许多。云未杳趁他高兴,便慢慢下针,约摸耗了一个时辰方罢。
下完针,云未杳又陪弘少均说了许久的话,方才慢慢回了烟雨斋。云未杳懒懒歪在榻中,只拈着那支假夭桃自顾自地笑。三娘看她傻笑了半晌,径直坐下,只气鼓鼓道:“湛相公给了苏灵儿一支假夭桃,竟连你也瞒下了,我看他往日里对你百般迁就,原来也是个玲珑心肝。”
云未杳笑道:“我原想的与你不差,只后来便又想明白了,想是此事是要欺瞒苏灵儿与弘相爷,非同小可,自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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