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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93章 寻找赵海英
那段时间,我常常在深夜还对着闪烁的电脑屏幕,眼睛干涩发胀。一条条似是而非的线索出现,又一条条被证实是误传或死胡同。希望燃起,又熄灭,周而复始。有时感到巨大的沮丧和无力,仿佛在黑暗中朝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光点奔跑。但每当想要放弃时,眼前总会浮现出大爷刘麦囤在泡桐树下那混合着期待与愧疚的眼神,还有想象中,那位名叫赵海英的老人,可能在山野深处某个角落里,默默度过的一生。
转机来得偶然,却又带着某种必然。一次和部队老战友的聚会,闲聊中提起这件寻亲的难事。一位战友恰好认识民政系统负责寻亲事务的同志。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我将已知的有限信息——姓名(赵海英)、大致年代、可能与河南兰封县刘汉山有关的线索——提供过去。
我本没抱太大希望。毕竟信息太少,年代久远,人事变迁如沧海桑田。
几个月后,一个来自贵州某县民政局的电话,带来了难以置信的消息:经过多方查证,在黔东南某自治县一个极其偏远的山村里,确实有一位名叫赵海英的百岁老人。根据当地族谱和老人口述,她年轻时的确曾与一位来自中原地区、名叫刘汉山的男子有过短暂婚姻,后男子离去,她一直未再嫁,抚育一子,至今仍健在。
握着电话听筒,我久久说不出话来。震惊、激动、难以置信,还有一股莫名的酸楚,瞬间淹没了我。她竟然还在!一百多岁了!在贵州的深山里,等了一辈子?
决定去看她,几乎不需要犹豫。但临行前,我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我知道,我此行,某种程度上是去替我爷爷“受审”的。
我想象着她的模样,她的生活,以及她可能积攒了半个多世纪的怨怼。我爷爷刘汉山,当年与她成婚,共同生活了恐怕没有多少时日,便匆匆返回河南老家,从此一去不返,音信全无。她等了他十多年才等到婚姻,婚后又等了他一辈子,直到白发苍苍,也没能等回自己的男人。而我,这个他从未谋面的孙子,此刻贸然出现,代表的不是团聚的喜悦,更像是一份迟来的、冰冷的“死亡通知书”,和一种必须面对的、关于背弃的质询。我做好了挨骂、甚至被赶出来的心理准备。
怀着这种沉重而忐忑的心情,我踏上了前往西南腹地的旅程。火车换汽车,汽车换摩托,最后一段甚至是崎岖的山路,需要步行。路途的漫长与颠簸,恰如这横跨了大半个中国、迟到了几十年的“寻亲”本身。
那个小山村,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它静静卧在山坳之中,木质的吊脚楼依山而建,黑瓦灰墙,被岁月的风雨侵蚀出深沉的色调。村道蜿蜒,鸡犬相闻,空气里弥漫着柴火、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清新气息,与中原平原的浑厚截然不同。
向村人打听赵海英的住处。听到这个名字,村民们脸上都露出敬重和了然的神色,热情地为我指路。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向上,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地上,我看到了那栋略显陈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的木屋。
站在那扇虚掩的木板门前,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间清冷的空气灌满胸腔,却压不住心脏的狂跳。我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
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屋内光线有些暗,陈设简单,却异常整洁。正对着门的木椅上,坐着一位老人。她非常瘦小,几乎要陷进宽大的椅子里,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极小的髻。午后的阳光从木格窗棂斜射进来,恰好笼住她半边身子,在那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风干核桃般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正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凝视着膝头某处虚无。
听到门响,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的眼睛,在皱纹的环绕中,依然清亮,没有一般百岁老人的浑浊。那眼神望过来,平静,深邃,像两潭望不到底的古井,里面沉淀了太多太多岁月的泥沙,却又奇异地将所有激烈的情绪都过滤掉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澄澈的淡然。
她看着我,没有惊讶,没有疑问,仿佛我的到来,早就在她某种漫长的预期之中。
我走上前,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用我能发出的最清晰、最恭敬的声音说:
“赵奶奶……我是刘汉山的孙子。从河南兰封县,刘庄村来。”
“刘汉山”三个字出口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她那古井般的眼神里,倏地掠过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涟漪。像是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虽然未能激起浪花,但那深处的平静,确实被打破了。她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了一些,紧紧地、仿佛要用目光做刻刀,将我这张陌生的面孔,与她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的身影重叠、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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