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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75章 迟归的孝子
“这事儿,得从六八年说起。”
刘百成的心猛地一跳。六八年——正是他们一家离开后的第三年。
“那年夏天特别热,爹刚从广西剿匪回来不久。”刘麦囤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一天傍晚,槽头陈来找咱爹,说你们爷俩回来了,在孔家大院等着要见他。”
“槽头陈?”刘百成皱起眉头,“是不是那个在我家喂牲口的陈瘸子?”
“对,就是他。爹听说你们回来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鞋都没穿好就跟陈瘸子去了。临走前还跟我娘说:‘百成回来了,今晚咱包饺子!’”
刘麦囤的声音低沉下去,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谁能想到,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第二天一早,我去接他。”刘麦囤的手开始发抖,烟灰掉在桌上,“人……已经硬了。”
刘百成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怎么死的?!”
“脖子上有勒痕,身上还有棍棒伤。”刘麦囤闭上眼睛,仿佛不忍回忆那个画面,“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槽头陈第二天就疯了,嘴里颠三倒四,至死也没说清楚。”
“后来村里传开了,都说爹是被马高腿侯宽害死的。”刘麦囤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恨意,“有人说侯宽记恨爹当年挡了他投机倒把的财路;有人说爹在广西剿匪时抓了侯宽的一个亲戚;还有人说,侯宽看上了咱家那块宅基地……”
“马高腿侯宽……”刘百成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彻骨寒意,“我记得他,当年在村里就横行霸道,干爹为了护着我们这些娃子可没少跟他起冲突。”
刘麦囤狠狠地吸了一口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映照着他那满是深深皱纹的脸:“可不是嘛。侯宽那人心狠手辣得很呢,一直记恨着咱爹挡了他的财路。后来啊,他靠着投机倒把发了财,成了村里的一霸,谁都不敢去招惹他。咱爹走后,我和你婶子孤儿寡母的,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刘百成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就像波涛汹涌的大海,一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夹杂着巨大的悲痛直冲头顶,他猛地一拍桌子,桌子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这个畜生!我一定要替干爹报仇!”
“别冲动!”刘麦囤按住他的手,“侯宽现在更不得了了。改革开放后,他最先做生意,在县城开了饭店和运输队,有钱有势。前年还当上了县政协委员,听说跟县里的领导都称兄道弟。咱们斗不过的。”
“为啥不告诉我?”良久,刘百成哽咽着问,“为啥不捎个信?”
“往哪儿捎?”刘麦囤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走之后,音讯全无。爹只说你在西北,具体在哪,他也不知道。那些年,他逢人就打听新疆来的消息,一听说有兰封人在那边,就托人带话。可都没回音。”
刘百成想起在新疆那些年,他换了多少个地方,用了多少个化名。他怕,怕被找到,怕牵连干爹。那时候他总想:等风声过去了,等日子好过了,再风风光光地回来。没想到这一等,就是永别。
“哥,我对不起干爹,对不起你们……”刘百成的声音破碎不堪。
“别这么说。”刘麦囤拍拍他的肩膀,“你能回来,爹在天之灵就安慰了。”
那天下午,兄弟俩坐在干爹的遗像下,说了这二十年没说的话。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光影慢慢移动,像是时间在无声流淌。
刘百成缓缓讲述起他们一家四口在西北的遭遇。当初,他们怀着满心的期待坐上火车前往西安,打算投奔那里的亲戚。可到了西安之后,却怎么也找不到亲戚的踪迹——原来亲戚早在两年前就搬走了。无奈之下,他们只好改变计划,踏上了前往新疆的路途。
“半路上,我们还遇到了土匪。”刘百成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那天爹带着我们抄近路,想早点到驻地。突然从戈壁滩后面冲出七八个人,拿着刀和土枪。”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娘为了保护我和爹,从包袱里掏出一把剪子,疯了似的冲上去。那些土匪没想到一个女人这么凶,一时愣住了。爹趁机带着我们跑……等躲到安全的地方回头看时,娘已经倒在血泊里……”
刘麦囤的媳妇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见刘百成停顿下来,转身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她端出三碗面条。热气腾腾的面条上,每碗都卧着两个荷包蛋,蛋心还是糖心的,金黄的蛋黄像小太阳。
“吃吧,回家了,该吃碗面。”她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暖。
这是刘庄的风俗——远行的人归来,要吃一碗平安面。面条要长,寓意长长久久;鸡蛋要成双,寓意圆圆满满。
那天晚上,刘百成没有走。他和刘麦囤睡在干爹生前住的那间屋。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干爹睡过的炕上。炕席还是那张老炕席,只是更旧了,边缘都磨出了毛边。
“哥,我想把干爹的坟修一修。”黑暗中,刘百成突然说。
“爹的坟在村南的凤凰坡,对着大路。”刘麦囤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说,这样你回来,他第一个就能看见。”
第二天天还没亮,兄弟俩就起来了。刘麦囤的媳妇已经烧好了热水,蒸了一锅馒头。三人简单吃了早饭,便往凤凰坡走去。
清晨的露水很重,打湿了裤脚。坡上的野草长得有半人高,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走到坡顶,远远就看见一座孤坟,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
刘百成跪在坟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第一个头,谢干爹当年的救命之恩;第二个头,请干爹原谅他迟归之过;第三个头,向干爹保证,从今往后,麦囤哥就是他亲哥,刘庄就是他的根。
“干爹,我回来了。”他对着墓碑说,声音在清晨的山坡上传得很远,“您放心,往后每年清明、十月一,我都来看您。等我儿子长大了,我也带他来给您磕头。”
回到院子,刘百成打开那个油纸包,里面是干爹留给他的钱——一共八十七元四角三分。最大面额是五元的,更多的是毛票和分币,用皮筋捆得整整齐齐。这些钱不知干爹攒了多少年,一分一角,都是血汗。
他想了想,从自己兜里掏出巧云给的二十元,放进去,重新包好。
“哥,这钱,咱们一半用来修坟,给干爹立块好点的碑;另一半给两个孩子交学费,让他们好好读书。”
刘麦囤刚要推辞,刘百成按住他的手:“干爹的心愿是咱们都好。他在天上看着呢。等明年开春,我带巧云和小宝回来,咱们一起给干爹立碑。”
刘麦囤的眼睛红了,重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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