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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 71章 孔留根想叶落归根
整个村子都被惊动了。
艾尼瓦尔骑马去喀什请医生,那匹最快的枣红马跑得口吐白沫;托乎提阿塔带着全村老人来了,他们围着毡房低声祈祷,苍老的诵经声在寒风中飘荡;妇女们送来热汤和草药,在门外排成了长队;孩子们采来早春的第一批野花——那是从石缝里顽强钻出来的紫色小花,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上。
最让人动容的是麦合木提老人。他已经八十二岁了,腿脚不便,平时很少出门。那天他却拄着拐杖,在没膝的积雪中跋涉了十几里路,从邻村赶来。
老人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晒干的草叶,散发着奇异的香气。“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方子,”他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吃力,“我爷爷的爷爷,就从汉人那里学的。对咳嗽,有用。”
他亲自煎药,守在炉子前整整两个小时。药熬好后,他用粗瓷碗盛了,一勺一勺喂给孔留根。那药极苦,孔留根却喝得一滴不剩。
第三天,赛买提也从喀什赶来了。这个精明的玉石商人如今是合作社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他带来了一大堆滋补品——人参、鹿茸、雪莲,还有一大包钞票。
“老孔啊,”他握着孔留根枯瘦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咱们的玉石在乌鲁木齐卖疯了!李老板说要订下一整年的货!你得赶紧好起来,咱们还要把生意做到西安、上海去呢!”
孔留根看着围在床前的这些人——塔吉克族的老人,汉族的商人,不同民族,不同年龄,不同身份。他们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关切。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四十年了,这片土地早已不是异乡,这些人早已不是外人。他们是他用半生时间一点点攒下的亲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牵挂。
可是太晚了。
从喀什请来的医生悄悄把张明彤和刘百成叫到外间,摇了摇头:“肺炎晚期,拖得太久了。肺功能严重受损,还有心脏并发症……能用的药都用了,现在只能……尽量减轻痛苦。”
张明彤一拳砸在墙上,拳头渗出血来。刘百成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
四月来临,帕米尔高原终于有了春天的迹象。向阳的山坡上,雪开始融化,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地。合作社院子里的冰凌滴滴答答地滴水,在青石板上凿出一个个小坑。
四月的第一个黎明,孔留根突然醒了。
那不是被咳嗽惊醒的,是一种奇异的、澄澈的清醒。高烧似乎退了,胸口的憋闷感也减轻了,他甚至觉得有了些力气。
“百成。”他轻声唤道。
趴在床边打盹的刘百成一个激灵醒来:“大爷,您醒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扶我坐起来。”孔留根说,“我想看看外面。”
刘百成小心地扶他靠坐在床头,又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然后他推开窗户——这是孔留根生病后第一次开窗。
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雪水融化后的清新味道。东方,火焰山的方向,天际正泛起鱼肚白。渐渐的,一线金光从山脊后透出,慢慢扩大,染红了低垂的云层。
朝阳跃出山巅的瞬间,整个帕米尔高原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雪原闪着钻石般的光芒,远处的冰峰晶莹剔透,连合作社屋檐下将化未化的冰凌,都成了水晶做的流苏。
美得让人想哭。
“百成啊。”孔留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回不去了。”
刘百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大爷,您别这么说……您会好的,等您好起来,咱们一起回老家看看……”
孔留根摇摇头,干枯的手攥住养子的手腕。那手劲很大,完全不像个病人。
“你听我说。”他的眼睛盯着刘百成,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你得回去……回兰封县,去找你干爹刘汉山。”
刘百成愣住了。这个名字他听养父提过无数次,在那些围着篝火的夜晚,在那些思乡的叹息里。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老人思乡时的念想,一个遥远的符号。
“他是个有本事的人……”孔留根急促地喘息着,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费力,“重义气,身手好,人脉广……当年在兰封县,黑白两道都要给他面子……”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这次咳出了更多的血,洁白的被褥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红梅。刘百成手忙脚乱地拿帕子给他擦,却怎么也擦不完。
孔留根死死抓着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老人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最后的光芒,那光芒如此炽烈,像要烧尽生命最后的燃料。
“他……他一定能帮你……把咱孔家……被夺走的……都夺回来……”
这句话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的手缓缓松开,滑落在被褥上。眼睛却还睁着,望向窗外,望向东方,望向那片他魂牵梦萦了四十年、却再也踏不上的故土。
“大爷?大爷!”刘百成惊慌地摇晃着他,“您别吓我……您说话啊……”
没有回应。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还未完全离去。
托乎提阿塔带着村民们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老人没有哭,他只是用颤抖的双手,轻轻为孔留根合上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然后用塔吉克语低声祈祷,那古老的祷文苍凉悠远,像从时光深处飘来:
“愿雄鹰的翅膀承载你的灵魂,飞越九十九座雪山;愿清风的怀抱抚慰你的旅途,抵达永恒的故园……”
按照汉人的习俗,刘百成要为养父净身更衣。他打来温水,用柔软的布巾仔细擦拭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老人的背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那是年轻时在矿上干活被石头砸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指,是早年学木匠时被刨子削掉的;胸口有个胎记,形状像片叶子……
葬礼结束后,刘百成没有回屋。他独自坐在合作社的门槛上,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
工坊里机器还在运转,工匠们已经恢复工作——这是托乎提阿塔的意思,他说孔留根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合作社停下来。食堂的烟囱冒着炊烟,古丽正在准备午饭,今天特意做了汉式的打卤面,说是孔大哥生前最爱吃的。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玩耍,笑声清脆。一只苍鹰在高空盘旋,翅膀划过湛蓝的天幕,留下一道看不见的轨迹。
一切都看似与昨日无异,却又截然不同。
艾尼瓦尔走过来,默默递给他一碗奶茶。这个塔吉克汉子眼睛也是红肿的,他蹲在刘百成身边,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轻声问:“孔大哥最后……说了什么?”
刘百成望向东方。那是中原的方向,是黄河的方向,是养父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方向。
“他让我回老家。”他说。
声音很轻,落在心里却重如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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